对话B站跨年“出圈”的国乐大师方锦龙:计划春节后来广州演出

“方全会”、“方独秀”、“方天秀”……最近,许多90后和00后用这些爱称来指代一位头发花白的国乐艺术家,他叫方锦龙。几天前,在年轻人文化社区“B站”(哔哩哔哩弹幕网)组织的跨年晚会上,他用不同种类的琵琶、从古代中国传入日本的尺八、“有咖喱味儿”的艾斯拉吉……甚至“锯子”(其实是意大利的锯琴)和自己的两腮为乐器,“力敌”由著名音乐人赵兆指挥的百人乐团,令一众“小青年”叹为观止,献上满屏弹幕;先于此,在《国乐大典》《经典咏流传》《邻家诗话》等高口碑节目中,他纵横古今中外的器乐演奏,其实已然“破壁”、“出圈”。

方锦龙在B站跨年晚会上“对阵”百人乐团。

这段时间,方锦龙实在太忙了。刚结束在北京录制的B站跨年晚会,他便出现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而后是上海,接下来,还要参演在南京举办的民族音乐会。1月4日下午,方锦龙接受了南都记者的电话采访。

他向广东的乐迷透露,有计划在2020年春节后来广州演出;此外,身为《国乐大典》前两季的“形象大使”,他也在关注该节目第三季的筹备进程。

对话

B站跨年对战西洋乐团,有几大成功“窍门”

南都:这次在B站的跨年晚会上,你跟西方管弦乐团合作的节目特别受欢迎。关于这个节目的创意和编排方式,你有哪些自己比较得意的设计?

方锦龙:这个节目里面我来演奏哪些乐器、哪些曲子,都是我跟导演、指挥、编曲,我们一块儿开会研究,一起碰撞出来的。因为本身乐队是交响乐团加电声,就全是西方的,那我就想要诠释“东方”的概念,刚好是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交融。它的成功还有一大原因就是包括了“老中青少”四代人的回忆。

南都:节目当中你还有一小段“开麦”的桥段,有点戏剧中的“间离”效果。

方锦龙:对,这个也是一种后现代的表现方式。因为我要是从头到尾演奏,可能观众缺少一种“包袱”和笑料,同时也缺少一种知识点;我从中间给大家一讲,这样既能传播知识,其实也有趣儿。

小学已掌握十几种乐器,认为“触类才能旁通”

南都:你擅长演奏这么多种乐器,最初是怎么起步的?

方锦龙:我父亲是安徽黄梅戏的琵琶乐师,受他影响,我六七岁开始学柳琴。但是到了小学,我就已经会十几种乐器了。

那时候我们学校有一位从上海来的、姓王的音乐老师,她年纪很大了,特别慈祥。我们要搞样板戏,她就让我拉京胡;要演黄梅戏,就让我敲板鼓,相当于乐队“指挥”;要二胡齐奏,就让我领奏……反正王老师就特别相信我,什么事情都把重担给我挑上,所以可能是给鼓励出来的,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有这个(多面手)趋向。

南都:像弹拨乐器、弦乐和打击乐,相互之间都有挺大区别的,你是同时学吗?

方锦龙:对,同时学。实际上没有问题。中国成语早就讲了,“触类旁通”嘛。拉过弦乐的话,你就会有歌唱性;会弹拨乐的话,你就有颗粒性;会吹管乐的话,你就懂气息;会打击乐的话,你就知道节奏是怎样的……它是相通的呀。你说在琵琶里面,它需要节奏吧?需要气息吧?需要歌唱性吧?你看,这些你都会了以后,它对任何东西都有好处的。现在很多人好像认为自己是某一门的,实际上每天抱着一种东西,就像近亲繁殖啊,它很难有所突破。

南都:但毕竟每一门器乐都要经历入门的阶段,你小时候会觉得厌烦么?

方锦龙:对,它有一个过程的。小孩都是愿意玩嘛,在训练基本功的阶段也会觉得枯燥,要慢慢地过了这个阶段才行。

对我来说,其实曾经有一个小插曲。当时是父母希望我做这一行,我就考当地的一个艺校,我们那个班叫文艺班,他们都考取了,就我一个没考取,就那一下子给我刺激了。因为我在小学的时候都是唱主角儿的,突然由于水平之外的原因没考取,那个时候也觉得是一种耻辱。但是后来想,这实际上也是给我一个机会,对吧?我要是考进去了,可能今天就在当地做一个戏曲工作者,这当然也不错,但可能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影响力和对国乐的传播力度了。

30年前南下广州出唱片,开始流行跨界“试验”

南都:1978年你进入了济南军区的前卫民族乐团,这个乐团水平很高,你在其中担任弹拨乐首席,为什么1988年选择到广州发展?

方锦龙:有几种原因吧。

当时我随团出访的时候,特别是到海外,很多华侨是广东人,他们要求听广东音乐,听潮州音乐,听客家音乐,而我在北方,根本不知道这些,我就要去了解。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找个契机到这儿来?而且1988年,广东的流行音乐发展得很好,我自己也玩一些吉他弹唱的,在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就开始写歌,也唱歌,后来我还出过一个唱片,叫《东方随想》。但是我来到广东以后,在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只是开始下部队演出的时候有唱,后来我从骨子里面还是觉得要坚守。当歌手可能出名很快,可是我觉得尤其是搞民族的东西,还是扎根比较重要。

南都:那时民族器乐在广东的市场怎么样?

方锦龙:唱片业特别发达,全国都看广州啊,太平洋、新时代、白天鹅等等,都是特别领先的。那时候我已经在广州录了很多(器乐)唱片,有几十张,基本上流行、古典、协奏曲……什么都玩过的。不过还是比较小众吧。

南都:所以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做这种“跨界”了。

方锦龙:对,大概上世纪90年代,我在广东就已经做过很多流行的唱片了,把很多流行音乐和经典民歌都做成器乐曲,把民乐和现代的MIDI音乐结合起来。

南都:用古典的琵琶来演奏现代流行音乐,在“硬件”上存在障碍么?

方锦龙:不是,琵琶可以弹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但它是十二平均律的,它是丝绸之路的产物,本身就是既有东又有西,所以(演奏现代音乐)没有障碍。你看我弹电影《教父》的主题曲都没问题。

南都:那为什么会想到把民乐和电子音乐相结合?

方锦龙:因为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要让国乐更多地走近老百姓,这就是我跟别人思维的不一样。你仔细看“民乐”这两个字,它不就是要“与民同乐”嘛。

进驻B站当Up主半个月粉丝破25万

南都:继登上多档电视综艺节目之后,你最近推广国乐的一个新动向是进驻年轻人的文化社区“B站”,注册成为“Up主”,有什么新感受?

方锦龙:本身我还没准备进驻呢,因为这……太多人“血书”(注:网络用语,表示“强烈要求”)让我进驻;(进驻B站)才半个月吧,我已经有25万粉丝了,这说明很多年轻人还是比较喜欢民族音乐,也喜欢我本人,我觉得这要从两方面来看,对(笑)。

我们要正确引导他们的喜好。西方的音乐有它的好处,但是我觉得作为中国人,我们需要让更多年轻人继承与发展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

南都:为了吸引更多年轻人观众,你会特意去研究他们的喜好、他们的年代记忆?

方锦龙:对,作为年轻人都会喜欢这些东西,就看怎么样把这些动漫、这些好玩的东西,跟国乐融合起来,变成B站的“爆款”,这就是我一直在研究的问题。也是一种对民族音乐的新的推广吧。

南都:那推广出去之后呢?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方锦龙:等大家熟悉你了之后,这个时候再讲话,他们就愿意听了,所以这个叫“曲线救国”哇。先把这些东西传播出去以后,接下来我可能把一些真正的古代音乐、过去他们觉得是“老古董”的东西,跟大家来分享。

南都:能聊聊你的儿子方颂评么?他学的是现代音乐?

方锦龙:对,实际上他现在走的也是国风,但是用流行的方式来呈现。你看他这次在B站跨年晚会上唱的《蒹葭》,就是《诗经》里面的,是他自己作曲、编曲。他用中国传统的五声音阶来诠释R&B的现代节奏。

南都:也是继承了你的思想。

方锦龙:没错没错,就是把要把国风时尚化,让更多的年轻人去欣赏。这么多年,我就是一直在这条路上不断地探索。我们要让国乐“出圈”,要把小众的变成大众的,这就是我特别想做的事情。

方锦龙

1963年生,安徽省安庆市人,著名国乐演奏家、乐器收藏家。自言收藏有上千件乐器,而自己能演奏上百种。上世纪80年代,他在日本发现中国失传千年的五弦琵琶,将之重新复原,随后成为当代五弦琵琶的代表人物。他的琵琶演奏被专家誉为“以无法为有法,唯独秀于诸家”,极富个性和创造性。

采写:南都记者 侯婧婧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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