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广东】一座桥,一座城 为什么广济桥成为潮州人的精神地标?

潮州广济桥。(摄影:林文强)

“我觉得湘子桥对于潮州而言就好比天安门之于北京,或是长城之于中国。”年过八旬的潮籍知名作家李英群在谈起湘子桥的意义时这么说。

湘子桥即潮州广济桥,是中国四大古桥之一,被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誉为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到潮不到桥,枉向潮州走一遭”的俗语诞生于没有城市营销的清代,几百年来直到如今依然是大部分来潮游客自然而然选择广济桥作为目的地的理由。

为何一座桥能与潮州有如此密切的联系?为何不到广济桥就“枉向潮州走一遭”?为何广济桥能成为海内外潮人回忆起家乡时最先浮现的意象?

从一座桥,看一座城,一定意义上,广济桥的历史,就是潮州的历史,就是潮人的故事。

一条江,一座桥

桥是水上的路,广济桥的故事,要从韩江讲起。从武夷山发源的汀江一路向南,在三河坝与梅江汇合,合称韩江。韩江入海,恩惠潮州。韩江使兴梅各地与潮汕平原得以沟通,是粤东联闽西南、赣东南、海外各地的要道,又是粤东平原的主要创造者。潮州的文明史,韩江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潮州历史文化名城专家委员会委员吴志敏认为,潮人对于水是有敬畏之心的,在韩江上造桥的历史,实际就是探讨人跟水怎么共生的历史。

韩江流经潮州的河段,河面开阔,江心水急。《永乐大典》记载,“由东以入广者,至潮有一江之阻”,“老于操舟者且自恐”。直至南宋乾道七年(1171),潮州知州曾汪以86艘船相互连接而成浮桥,结束了韩江两岸东西相隔的历史。也是从这时开始了历任知府知州接力修桥的历史。从1171年始建至嘉靖九年(1530)形成“十八梭船廿四洲”的格局,历时359年,令人惊叹。

打开广济桥史,维修是不断闪现的主题。从洪水、飓风、地震的天灾到炮火轰炸、工程事故的人祸,有史可查的,广济桥重修重建达二十余次。不论损毁如何,建桥的执念一直政府和百姓的心中。以“康济桥”为最初的名字,这座横跨韩江的桥在潮州百姓的眼中渐渐长成。

不论主政者是谁,桥名为何,是否有亭屋,坐拥宽阔江面为背景,承担两岸交通枢纽,广济桥成为潮州无可争辩的地标。

嘉庆年间,云游四海的张宝初到潮州,选择了广济桥作为体现潮州的标志性景观,画下了《湘桥仙迹》。这也成了目前所能见到、年代最早的描绘湘子桥的图卷。

《湘桥仙迹》图。(来源:吴志敏供图)

从城市设计的角度,开阔的水面是展示地标的最有利的空间场所。当某一建筑物或构筑物具有景观异质性时,它就自然地从背景中凸显出来,从而形成视觉上的城市地标。“广济桥在两岸之间、韩江之上,在现代都是非常突出的一个景观建筑,更何况是在建筑更加平矮的古代。”吴志敏说。

一里市,一座桥

“潮州韩江桥也许是中国最值得一提的桥梁之一。它和伦敦老桥一样,都为城市提供了一个可供居民做生意的地方。”1870年,英国摄影家约翰·汤姆逊来到潮州,惊叹于广济桥的桥市,并为广济桥拍下第一张照片。

广济桥第一张照片,由英国摄影家约翰·汤姆逊摄于1870年。(来源:资料图片)

桥市何时开始,未有可考,但桥上建亭则在建桥之初已有。南宋淳熙六年(1179),知州朱江在三个洲上分别建亭,开启墩上建亭的历史。明宣德年间,潮州知府王源重修广济桥,东西两桥全用亭屋覆盖,十二座华美的楼阁分布在亭屋间。“方丈一楼,十丈一阁,华棁彤橑,雕榜金桷”。明代李龄《广济桥赋》如是记载。

潮州文史学者陈贤武经考据后,在《潮州广济桥》一书中讲述道,到了嘉靖后期,韩江流域的商业开始兴起,潮州因其地理位置,当闽广之冲,成为韩江流域经济中心。潮盐自盐场出发后,经海运都要直抵广济桥掣配,然后赴各地销售。航行于韩江和海上的盐商往来如梭,广济桥下成为“四方盐商辐辏之所”。明代天顺年间,两广总督在广济桥设置税厂,对来往盐船抽税,广济桥税厂的税收数额居全省之冠。

明代中后期,潮州的海外贸易开始发达。具备冒险精神的潮商冒涉风涛,往来海上,带回白银,又刺激陶瓷、纺织、制糖等手工业兴起,货物通过湘子桥往来南北。到清代,潮州城已成为仅次于广州的广东省第二大商业中心。

取材清代广济桥风格的潮州木雕《湘子桥图》体现了当时“一里长桥一里市”的广济桥风光。有人提篮叫卖,有人摆起摊位,有人凭栏远眺,浩瀚江景与趣意市井尽在广济桥上。“茶居酒帘闹其上,水榭笙歌喧其下”,饶宗颐总纂的《潮州志·丛谈志》中描述了昔年潮州的繁华。清代韩江上广济桥下,六篷船扬着蝴蝶帆,兼具载客与游乐。其时六篷船上风月之盛,引来“名士题咏,骚客品花,踵相接也”,亦推动了潮州工夫茶品饮文化的发展。

数百年之后,广济桥再现“一里长桥一里市”已到了2015年。广济桥的活化利用重启了新时期的桥市——非遗集市,民间工艺成了桥市的主角。

一城人,一座桥

对于普通的潮州人,很难说清楚为什么广济桥会成为潮州的地标,乃至海内外潮人的精神地标。广济桥于潮人,是如此理所应当的事情。

“潮州人在日常生活中总会提到广济桥,就是因为它日常,才是乡愁。”吴志敏出身营造世家,参与了2003年广济桥重修的工作。重修之前的广济桥,虽然没有亭屋楼阁,但依然是一代潮州人宝贵的记忆。

1958年改建后的广济桥。(来源:潮州广济桥文物管理所供图)

1958年,潮安人民政府在中间原浮桥部分增建2个高桩承台式桥梁,铺设路面。1979年又再次扩建,原7米桥面作为行车道,桥两侧各加宽2米作为人行道。改革开放的东风吹至潮州,广济桥成了“公路桥”,又换新颜。

在吴志敏的印象中,作为公路桥的广济桥充满了生活气息。春天时看“做大水”(洪水),这成了潮州八景之首的湘桥春涨;夏天,桥上很多人唱歌、烧烤、喝啤酒、吹江风……

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广济楼的身影也就随潮人传播四海。“湘子桥确是潮州人的乡愁象征。”马来西亚非物质文化遗产二十四节令鼓创始人、潮籍文化学者陈再藩如是说。

“玉壶冰底卧青龙,海外三山堕眼中”“渚霁惊看虹卧久,天空疑见鹊飞遥”……文人墨客以诗画重现广济楼的风光,民间百姓则选择以“仙佛造桥”“两只鉎牛一只溜”“桥脚鲤”的传说、以“到潮不到桥,枉向潮州走一遭”的俗语、以广济桥图案的木雕、瓷板画等等来纪念、赞美广济桥。

广济桥东岸桥墩上,重修的冲天牌坊式石结构上书着“民不能忘”,以纪念清代太守刘洵、吴均当时修桥的功绩。广济桥的修建,离不开历任知府知州,但也从来离不开潮州的百姓,从第一人修桥者曾汪开始,官民合修广济楼就是传统。至2003年重修,不仅本土的潮人,那些扎根海外的也依然大力捐赠,感恩故乡,怀念故祖。“民不能忘”,不能忘的亦是家乡。

受疫情影响,以广济桥作为主角的“凤城之光”灯光秀尚未重启。广济桥从西岸东门楼延伸出一段,从东岸仰韩阁延伸出一段,在江心断开,桥上的灯光在这几日雨水浸润的韩江水面上印出镜像。

南面的韩江大桥车流繁忙,北面的金山大桥炫光多彩,广济桥早已不将交通作为主要功能。下午5时许梭船开启,东西两桥隔断,夜晚无人在桥上走动,广济桥静默自处。潮人漂洋过海,广济桥的模样几度变换,潮州的发展也日新月异,但在潮人的时空地图中,广济桥依然以最鲜明的符号,为潮人指向家乡的所在。

海内外侨人眼里的湘子桥

“十几年前看到我爸爸提起笔构图潮州古城图时,广济桥在画上就占了个C位。可见,在潮人心中,它是整个潮州的中心,整个城市的缩影。”80后工艺美术师郑烨娃说,对于潮州人而言,广济桥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廿四洲。廿四楼台廿四样,两只鉎牛一只溜。”这首潮州人耳熟能详的民谣,在海内外潮人中不断传唱。湘子桥,这是潮人对于广济桥的日常称呼,无论是留在本土的潮州人还是海外潮人。

是美好记忆 也是乡愁

然而湘子桥“十八梭船”的浮桥模样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消失了。生于上世纪70年代末的钱燕璇,她记得年少时经常徒步走大街过大桥,到韩江东岸的姑姑家,或是到韩师求学。做大水、桥上唱歌、能夜宿、桥上卖豆浆包子,晚上修自行车……在钱燕璇的记忆里,这是一座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大桥。

即便彼时是作为“公路桥”的湘子桥,它依然让钱燕璇时常想起长辈们所说的“十八梭船廿四洲”,心向往之。2007年,机缘之下,这份向往成了真,钱燕璇成为广济桥文物管理所的一名工作人员,她感到很荣幸,能与800年历史、与潮州人的文化地标如此贴近融合。

2007年修复后的广济桥。(来源:潮州广济桥文物管理所供图)

2007年恢复浮桥、亭阁模样,这是许多人心中早已期许的湘子桥。

1972年出生于潮州的林顺于2002年独自前往菲律宾创业,如今身兼多职,是菲律宾海岸警卫队辅助执行队副队长,北伊罗戈省办公室中国事务部主任、菲律宾菲华潮汕联乡会副会长。

林顺记得自己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到广济桥旁,印象中只看到老城墙和那座老的桥,还有父亲告诉他两头牲牛被水冲走的故事。

2015年第六届粤东侨博会在潮州召开时,林顺以海外代表的身份参加盛会。看到修复后焕然一新的古城和广济桥,心里充满喜乐,在讲解员的讲述中,林顺知道了很多关于广济桥的历史。“八百多年前的先贤竟然能有这么伟大的构思,把船当桥使用,太了不起了!”而关于湘子桥的民谣,则成了他和许多海外潮人的乡愁,深刻于心。

是家乡地标 也是骄傲

湘子桥不仅是个体的记忆,更成了海内外潮人的集体记忆。

潮人广泛分布在东南亚。新山是马来西亚柔佛州的首府,是马来西亚的第二大城市和南方门户,从早年开港拓荒到当下,潮人在其中均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由潮籍著名港主陈旭年等先贤倡建的柔佛古庙是新山五帮华人共同膜拜的寺庙,成为联系当地华人的重要支柱,其每年农历正月的游神盛会是当地一大华人活动品牌,更成了马来西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柔佛潮州八邑会馆会长陈周平说,去年推出以湘子桥为主题的花车参与柔佛古庙百年游神的夜游活动,今年则以湘子桥的图案制作潮州会馆的游神衣。“通过湘子桥等潮州八景把潮州介绍给当地人认识”。

“说起潮州一定会想到湘子桥。”陈周平介绍说,事实上,湘子桥的形象在新山非常常见。当地的书画家常以此为题材来创作,不少潮人会馆也是以湘子桥图案来增添潮味,标榜潮州血统。

作为潮二代的陈周平在马来西亚出生长大,如今年届七旬的他还记得小时候常听父辈们从青龙古庙出发,离别湘子桥的场景,听着“十八梭船廿四洲”的故事。

25年前第一次返乡时未能踏上湘子桥的遗憾终于在十年前再次返乡时得以弥补。“赞叹!”多年后,陈周平依旧对湘子桥念念不忘,他感叹于古人的智慧、感叹于中华文化的磅礴,抚今追昔,他也感叹中国成了世界上造桥技术最顶尖的国家。

去年底,40位马来西亚青少年来潮寻根,参加潮州市冬令营,陈周平特地带他们在广济桥上留影,晚间再次去参观夜景及灯展。“小朋友很兴奋,有的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桥。”

活化利用:广济桥很老,广济桥也很新

近日,2020年度广东省文物古迹活化利用典型案例宣传推介活动中,全省共有25个项目入围最终评选名单,潮州广济桥活化利用项目成为潮州市唯一入围项目。

有着800年历史的广济桥在近年再现活力。潮州广济桥文物管理所所长余小洁介绍说,依托古桥古文物资源,广济桥上有了常态化非遗展示与动态化非遗集市。

桥上部分亭台楼阁成了潮州非遗的最佳展室。桥上六大展室分别陈列潮州手拉朱泥壶、潮州木雕、潮绣、潮州麦秆画、潮州陶瓷以及综合类非遗项目,免费向公众开放。

每逢周六日和节假日,展室内外,非遗传承人的绝技在此上演。

在悠扬的曲乐中,手拉壶从业者蔡镇双的手或松或紧,旋转的泥坯逐渐变成一个个茶壶的形状,游客们的嘴也不禁忽大忽小做出各种惊讶状。

广济桥作为桥市,是历史上的模样。2015年,非遗集市再现了“一里长桥一里市”的盛景,让潮州麦秆画工艺美术师郑烨娃看到广济桥历史上的样子——古老又充满了烟火气息。“让广济桥复活,让灵魂回归,需要非遗文化的注入。”郑烨娃说,把潮人的记忆用非遗工艺展示分享给游客,感觉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广济桥与非遗的结合,让潮州非遗走得更远,二者相得益彰。“桥市的重现,让我们臻素的麦秆画有机会第一次亮相在潮州文物建筑上,它给麦秆画做了强大的背书。”郑烨娃说,桥市对传统工艺的宣传作用很大,游客们不用问,就能感知到这一定是某种特有的手工艺,才能在此出现。

非遗集市活动得到潮州市民与外地游客的大力追捧,桥上游客如织。余小洁介绍说,活动持续3天,广济桥共接待游客近万人,对比广济桥前后同一时段参观人数足足增长了6倍之多。

随着潮州旅游的日益发展,广济桥已成为游客到潮必打卡观光景点之一。广济桥很老,它已经有800多年历史。广济桥又很新,这不仅指的是千百年来不断地修缮,最近的重修则是2003年动工至2007年完工的这一次,同时,也指的是活化利用,是非遗与古老建筑的碰撞,是灯光霓裳穿在800年肌肤上的时尚。

潮州广济桥时间轴

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

潮州知州曾汪主持建桥,江心矗立一菱形石洲,东西向86艘梭船连接而成浮桥,历时3个月,命名为“康济桥”。

南宋淳熙元年(1174年)

韩江大水冲走过半梭船,时任知州常祎将梭船改小,数量由86只增加至106只。

淳熙六年(1179年)

知州朱江在曾汪的基础上从江岸向江心建两个桥墩,并在三个洲上分别建亭,开启墩上建亭的历史。

淳熙七年(1180年)

通判王正功在靠西岸的江面增建一墩,并尝试铺架梁板,解决浮桥妨碍上下游航运的矛盾,进入浮桥与梁桥相结合的阶段。

淳熙十六年(1189年)

知州丁允元从西岸增建四墩,至此西岸至江心便有八洲七孔。潮州百姓将这段桥称为“丁侯桥”。

南宋庆元二年(1196年)

知州陈宏规建东三、四洲。进入东西桥异称的阶段,西桥称“丁侯桥”,东桥称“济川桥”。

南宋开禧二年(1206年)

知州林会一举而建五洲,是建墩规模中最大的一次,至此,东桥十三洲遂告完成。

南宋绍定元年(1228年)

知州孙叔谨在西岸八洲的基础上增筑二石洲,西桥十洲宣告完成,全桥二十三个洲全部落成,格局初定。

元大德十年(1306年)

判官买住将木梁改为石梁,但经验不足,架了四孔,石板过薄,不久便折断,后又换成木梁,开石板代替木梁的先河。

元至正四年(1344年)

府判乔贤对全桥大修,结束东西桥异称,专用“济川桥”。

明宣德十年(1435年)

在知府王源的主持下,古桥迎来规模空前的维修,东西两桥全用亭屋覆盖,十二座楼阁分布其间。竣工后,因“取济百粤之民,其功甚大也”,更桥名为“广济桥”,沿用至今。

明嘉靖九年(1530年)

知府丘其仁继续“易梁以石”,将原有的24只梭船减去6只。至此,“十八梭船廿四洲”的格局才确立,并开创桥上设管理机构的先河。

清顺治七年(1650年)

郑成功围攻潮州城,久攻不下,广济桥毁于兵火,总兵蔡元修复,三年后复遭兵毁。

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

大水冲毁东岸桥墩,一只铁牛跌入河中。此后,有“潮州湘桥好风流,十八梭船廿四洲,廿四楼台廿四样,二只鉎牛一只溜”的民谣。

1949年10月

中国人民解放军韩江纵队第四支队从凤凰山根据地出发,经过广济桥进入潮州城,潮州城宣告解放。

1958年

潮安人民政府加固旧桥墩,在中间原浮桥部分增建2个高桩承台式桥梁,铺设路面。次年4月1日,正式通车,改名“跃进桥”,这是有史以来汽车第一次驶过广济桥。

1979年

再次扩建,原7米桥面作为行车道,桥两侧各加宽2米作为人行道。

2003年

修复工程一期实施,加固21座古桥墩,拆除1958年增建的中墩和桥面,恢复石梁桥面和石栏杆。

2007年6月18日

广济桥修复竣工,重现明代风格的“廿四楼台”与“十八梭船”历史风貌,向海内外游客开放。

2018年2月

潮州一江两岸夜景正式亮灯,广济桥成为灯光秀最亮眼的主角。后命名为“凤城之光”。是潮州的历史,就是潮人的故事。

作者单位: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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